苏州85后手艺人用“非主流”方式让非遗年轻化

开栏语

太湖三万六千顷，烟波浩渺，襟带江南。一汪碧水滋养吴越繁华，孕育出一代代敢为人先、勇立潮头的时代行者。手艺人薪火坚守，科研人潜心攻坚，新农人助农兴产，创业者实干争先，各类人才尽显担当与风采。即日起，苏州日报社在《姑苏晚报》、引力播同步推出《太湖人物志》系列报道，走近湖畔奋斗者、追光者，在他们的故事里，解码太湖人物的精神风骨与时代力量。

父亲守品牌，只认一个理：家具是传家的，不能砸招牌；二叔是“榫卯疯子”，一把椅子，各种榫卯，能做一整天；三叔做生漆，磨12遍只为手感，他说“手感骗不了人”……

太湖边，传承了一百多年的明仕阁红木家具，如今到了第五代传人史志晔手里，画风却陡然一变——

“我不只想守好老手艺，我还要做好‘生意’。”

他靠着一张文椅侃侃而谈，背后几张微缩的明式椅摆件上，竟坐着几只潮玩Labubu。这混搭的一幕，直叫人称奇：哦，红木还能这么玩？

这位85后理工男，进过数控研究院，又折返家族做红木，用一张“囧”字凳打开年轻市场。2017年，作为“明式家具制作技艺”吴中区代表性传承人，他带头成立吴中区青年手艺人协会，誓要和兄弟姐妹们带着苏工苏作闯出国门……

史志晔的经历不可谓不折腾，他很少谈情怀，却爱讲逻辑：“非遗怎么传承？有人买、有人用才是真的传下去！”

史志晔正在介绍明式囧学凳的结构。  记者 徐靖怡 摄

“有买卖才有传承”

史志晔生在苏作世家，却并非从小立志做这行。

“我们那时候，非遗还是‘老古董’，都说读不出书的人才去学手艺。”故此，史志晔大学选择了自动化数控专业。

2006年，淘宝刚刚兴起，还在读大三的史志晔突发奇想，把非遗卖到了网上。他开网店，售卖镇湖的刺绣和自家的红木作品，每月能有1万多元的营业额。第一桶金，让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——原来老手艺也能靠新渠道赚钱。

“我从小就看父亲制作红木家具，对这门手艺有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感觉。后来明白了，那种感觉就是喜欢。”2008年大学毕业，史志晔在纽威数控研究院工作了半年，还是决定辞职回去干手艺。

这段短暂的工作经历教会他，产品要卖出去，企业才能活下去，手艺传承也是如此。

他没有像传统学徒那样按部就班地“熬年头”，一边蹲在厂里把手艺摸透，一边想着把大企业的管理逻辑带进来，让苏作家具发扬光大。“我们家一直都是传统的守店经营模式，父亲怕我‘乱来’，我只好自己开厂干。”

年轻气盛，最不缺闯劲。

2009年，他的店面开张，仅两个月，就通过精准的市场定位和营销手段，赚到了24万元，让他信心倍增。

父亲一辈守着经销商，史志晔喜欢主动出击。

2010年中国古典红木家具展在上海举办，他带着自己设计的荷花圆台参展，不仅获得了设计类金奖，还在短短4天拿下60万元的订单。此行更加让他看清了品牌的威力——只要产品够硬、营销够准，传统的红木家具也能像快消品一样爆发。

展会经济方兴未艾，史志晔马不停蹄，“我专门弄了一辆卡车，装着我的产品全国各地跑，哪里有展会我就去哪里。”就这样，他积累下第一批客户，许多成为日后的忠实合作伙伴。

“接地气，才有人气”

“红木家具是老法头，价格又高，很多年轻人是不喜欢的，传承怎么接得上？”这不仅是史志晔长久以来的困惑，也是整个行业面临的难题。

一次偶然，28岁的史志晔收获了灵感。

2013年，北京电视台一档节目找到他，希望他介绍自己的代表作品——“明式打洼线霸王枨方凳”。

专业术语长，生僻字多，面对镜头，史志晔有些紧张。盯着这款方方正正的凳子，越看越像一个“囧”字，他灵机一动，“干脆叫囧字凳！”

当时正值电影《泰囧》大热，凭着这股“网感”，原本束之高阁的明式家具，因为充满情绪价值的“囧”字，闯进了大众视线。节目播出后，史志晔一下子接到了500多个订单，“真是来不及做。”

许多卖明式家具的网店纷纷效仿，一时之间，这款老家具多了个接地气的新名字。他的代表作也被中国美术学院民艺博物馆、吴文化博物馆等收藏。

“非遗要接地气，才有人气！”他说，苏作明式家具不只是苏州的文化符号，更是千百年来苏州人生活方式的缩影。经典的传承，既要经得起技艺的推敲，也要顺应时代的审美。

最近几年，他又把“边角料”变成“宝贝”，研发了一系列“非主流”产品。

走进他的店面，展柜里展示着各式各样的红木小物件，能想到的诸如梳子、手串、挂件；意料之外的诸如擀面杖、防身棍……“都是我的‘破圈’之作。”史志晔乐呵呵地介绍，这些产品单价低、体积小、趣味足，完美切中了年轻人的消费习惯。

木制唐马挂件深受年轻人喜爱。

说话间，他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木雕唐马，“看，今年是马年，可以做摆件，又可以做挂件。”

小物件虽然利润薄，却一次次撬动流量，实现了传统非遗的持续“出圈”，还能作为“钩子”，把年轻人引进门。前不久，他通过直播卖手串，两个月就卖到了100万元。

“一群人能走得更远”

一个人的“出圈”只是开始，一群人的“突围”才是未来。

在论资排辈的传统手艺圈，“年轻”曾是史志晔最常被提及的标签，有时甚至是道无形的墙。他吃过闭门羹，也体会过单打独斗的迷惘。

天下工艺看苏州，苏作精华在吴中——全国工艺美术11个大类中，吴中占据10个大类3000余个品种。“吴中手艺人很多，可我独立开厂那时候，身边连个能聊得来的同龄人都没有。”史志晔回忆，自己一直想找到一个圈子。

2017年，在吴中区团委的支持下，苏州市吴中区青年手艺人协会应运而生，史志晔成了首任会长。这在全国都是首创。

他太懂这些年轻手艺人的痛点——很多人埋头苦干，却对政策申报、个人规划一头雾水。于是，史志晔把自己研究透的“成长秘籍”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会员。

他不仅自己入选了江苏省“333高层次人才培养工程”、江苏省乡土人才“三带”能手等荣誉，更带着大家一起分析奖项、准备材料，甚至争取博物馆的收藏机会。

协会就像一个“孵化器”，成员从最初的30多人，迅速壮大到260余人，频频斩获各类高层次人才称号。

“现在不一样了，”史志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，“不光是苏州的，连无锡、常州的手艺人都想挤进来！”

协会的步子行稳致远，2019年，更是开启了“非遗出海”的征程。

“出海不是简单办展，要带着产业思维，要契合当地文化。”史志晔举例，在尼泊尔的新春展会活动上，玉雕、首饰、木雕卖得特别好；在美洲，当地人喜欢黑胡桃木，他就用榫卯工艺和当地木材打造苏作家具，打开了海外市场……

红木小摆件上坐着潮玩。

回望来路，史志晔已从当年的“毛头小子”成长为行业的中坚力量。

而让他最感欣慰的是，身边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加入苏州传统手工艺行列，其中不乏重点院校的硕士、博士毕业生。最近几次的出海活动中，年轻人的身影已占到百分之八九十。他们，已成为这支“文化使团”当之无愧的主力军。

就像他说的，“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，但一群人，一定能走得更远。”